1
左撇子的年轻画家,在画布前放下了手中的画笔,他对这幅刚刚完成的作品很满意。他的右手挽着一位十几岁的少女,她正微笑着看着他,把半个身体依靠在他的肩上——这幅油画上画的,也正是这位少女——穿着洁白的衣裙,站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,向画布外的某个远处微笑着,背后则是群山、河流与湛蓝色的天空。
画家将画板从画架上取下,牵着少女的手走上阁楼,将画板置于窗户正对着的墙边。他让少女依偎在他身侧,二人从那扇半开着的小窗看着外面的风景。
窗外,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,几撮云星罗其上。山脚下,小河盘曲着奔流在草甸上,从远处蜿蜒到眼前。几幢木质的房屋,两层或三层楼高,沿着河流矗立着,一幅恬静悠然的田园风光。对他们是普通的景色,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,让这景色特别的,是正倚在对方身上的,他们彼此。
但特别的时光是短暂的。年轻画家要跟着村里的人去打猎,少女也要去收拾屋子。于是没过多久,阁楼上就又冷清了下来。
画布之上那一笔笔留下的痕迹,被风抚过,便脱去了水分,永远地固定在了那尺寸之间。
画中的她依旧微笑着,看着窗外的天空和飞翔的鸟群。
2
不久之后,对这幅画来说可能只是一瞬,那少女死了。
少女的死并没有什么理由——她在和村里人出行时,在山里遇上了野狼,同行者非死即伤,只有他安然活着回到了村子——这没有什么道理,野狼选择攻击哪些人都是不讲逻辑的。
但这少女得到了恶魔的力量而幸免的流言,已经在人群间传开了。一顶女巫的帽子被扣在了她的头顶。于是很快,教会的谕令传了下来。少女被众人装在铁笼里,扔进了那条流淌的河流中。
村子里的人们皆大欢喜,少女的死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——女巫已经被处死,那恶魔带来的疫病自然也理应随之而去。几百代以来,无数的人因它而死去。人们希望——至少人们祈祷,这可怕的病或许将会离去。哪怕他们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了数不清的同样的少女——但他们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方法了。
年轻画家第二天才得知了这个消息,他独自一人来到河边,坐在河畔的石头上,看着缓缓流下的河水,安静的抽泣着——他一度想跳入水中,随她而去,但那只是一瞬的想法。他知道他还有对天主的责任,虽然他甚至不很清楚那责任到底是什么——他终于又从石头上站起来了。如果他不抓紧时间赶去磨坊的话,天知道那群人要对他的父母做什么。
临走前,他扭头朝那汤汤的流水怒吼了一声——就当做对少女的告别了。
3
当这幅画的世界再次发生什么变化,已是几十年之后。
那画家也死了。
已满头白发的他,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,他向子女们交代了后事,随后艰难地爬上了阁楼——依旧是阁楼,但不是那栋屋子了——老屋在十几年前就坍圮在了一场大火中。他面对着画中少女,席地而坐,从身侧拿起一支竖笛,一曲吹罢,他看向了画中的身姿——那依旧年轻着的身姿,那永远微笑着的脸庞。而曾经和他一样的那个年轻人,此刻却只剩了苍白的须发,和布满皱纹的皮肤。他苦笑着,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画的每一道笔触,每一抹色彩。明明是他曾经亲手完成的作品,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。但在这陌生之中,似乎又保留着那一份只属于他的温存。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,他不懂修辞,他不识字。
但他此刻能够知道的是,弥留之际已经到了,他向那张鲜花中的笑脸,开口问道——
“你觉得,人类,是什么样的呢?”
说完,他闭目躺下,溘然而逝。
一
4
秋日的城市,清新且不肃杀。
昨天才下了一场雨,地上的积水尚未排尽,橘黄色的暖阳穿过空气,让整座城市显得无比透亮,如同刚打磨好的水晶。纵使几棵街边的悬铃木急切地把阴影打在地面上,也没有让这颗水晶浑浊半分。黄色的天空,黄色的树叶,黄色的屋顶,没有烈焰那般炽热,而更像是一片金色的麦田,一片金色的希望。
一串脚步从积水上踏过,在水晶中激起一串气泡,惊飞了路旁一只歇脚的雀鸟——那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,他双手拿着一个布包,布包里装着一幅画。
就在不久之前,这位年轻人从一位农夫手里买下了这幅画。那农夫说,这画是他的祖上传下来的,画上的少女不知是谁。它的作者似乎很爱惜它,临终前好像还专门爬到阁楼上看它。但到了他这一代,时间已经将所有确切的回忆冲洗得一干二净了。他们对它没什么感情。何况他们正在攒钱,准备尽快赎身去城市里生活,那就让这画为这个家族再做一次贡献吧。
一想到农夫淳朴的笑容,年轻人心中就有些感慨。但又想到父亲可能不会喜欢这幅画,他就又把心中接下来的思绪咽了回去。
事情也如他所料,回到家后,父亲看了看这画,摇了摇头,他觉得技法不够成熟,内容也不够优雅。“两百多年前,那时候这样的纸可不算便宜……拿它来画一个农家妇人,这实在算不上明智,孩子。”
但父亲勉强答应了他,把它挂在他们家的画廊里,看看会不会有人乐意把它买走,前提是他要跟着父亲去参加晚上公爵家里的晚宴。“公爵家的二小姐和你年纪差不多大,你应当去见一见她。此外,你上大学的事情也要尽快着落下来才行……”
父亲的话一句句飘进他耳中,他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。
白昼将尽,灯火将明,西边天空的霞光和早上东边那一抹红,倒也似乎别无二致。
5
“下一个禧年,你们教廷还准备发赎罪券吗?”
“那得看教皇陛下的意思……那应该是会的吧,没有不发的理由。”
公爵家的大厅里灯火通明,人们围坐在桌前,第一道菜刚刚吃完,公爵正和坐在一旁的地区主教聊着天。
“那就好……但我听说有些人对此好像有些意见啊。”
“便让他们有意见去吧,那是他们不敬神明——就像前段时间那个所谓诗人一样。肆意地侮辱神职人员,这是在咱们国家里能发生的事吗?”,地区主教的面容扭曲着,好像真的刚被人骂了一通一样。
商人赶忙接过了话:“关于这个,我已经让我们全城的书商,不要售卖那个人的书了。”
“这很好。”,主教拿起手中的酒杯,向他致意。商人拉着他的儿子,站起身来,也举起酒杯。
杯中的葡萄酒缓缓晃动着,闪烁着吊灯发出的光,把一片片紫色映在了年轻人的瞳孔中。
“话说先生,”,主教注意到了和父亲一同站起的年轻人,“我看令郎仪表堂堂,现在何方高就啊?”
“其实,还没找到肯收他的大学呢。”
“要不我帮忙,写篇推荐信什么的……小伙子想学什么啊?”
“我看啊,他整天都泡在他爹的画廊里,要么去学艺术吧?”,公爵不无调侃道。
“那可正好!我认识好几个艺术教授……先生您家里还有画廊?有什么画能赏脸让我们看看吗?”,主教看起来像是来了兴趣。商人正准备回答,却被年轻人抢过了话茬:“今天才进了一幅画,是两百多年前的作品,画的是一位农家女子,画风很稚嫩,但也很有韵味,不知主教阁下可否看一看?”
听到“农家”二字,公爵皱了皱眉头。但主教的表情没什么波动:“那请务必让我欣赏一下,正好我们现在急缺向农民劝说皈依的材料。”
“怎么,你们还和商人们做开生意了?”
“时势所趋嘛。”,说着,主教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6
商人父子回到家里时,已是深夜。
上弦月在空中挂着,晚间积起的几片薄云,滤走了月色中凌厉的部分,于是只剩了一团柔和的雾,在这块水晶中流淌着。
商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欣喜——为的是终于和主教攀上了关系,几个僧侣已经来把画取走了。年轻人心里则感觉有些疑惑——主教究竟是真正认可了这幅画,还是仅仅希望把它当做一个传播教义的工具?
“父亲,”,年轻人看着窗外那朦胧的月光,“您觉得主教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是这片地区权力最高的人,所以孩子,你要和他打好交道——虽说这些年王室强盛,咱们商人也比之前好了很多,但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父亲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但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?我也只见过他两次。不要猜测他,孩子,你要自己去见证。毕业之后,你去帮教会画些画吧,也当做积累一些德行。”
“……他们值得我这样做吗?”
父亲没有说话,把头扭了过去,看向窗外,和年轻人的目光所至相同的那片天空。
7
当天晚上,马车将那幅画送到了教堂。
主教借着灯光拉开画轴,撇了撇嘴,把画扔到了一旁。
说实话,他一点也不想靠近那群商人们一步。商人们虽说已经跻身于上层社会,但他们的离底层人太近了,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他感到了威胁——但他也没有办法,现在连国王的船队开出去,都是为了探寻商路,和他们交好是大势所趋……他已经意识到,教会的日渐式微将是必然了,他知道他的职责,就是让这种必然来得更晚些。
他叹了口气,这时一位手下进来向他请示,是关于烧死一批异教徒的。
“好的,我知道了,烧掉便是了……焚毁他们的肉体前,记得让他们做完忏悔。”,他有点不耐烦,几句话把手下打发走后,转身拾起了那幅画,放在了一旁的木箱子里。
等过几天,随便找个乡下的教堂,让他们把这画挂上吧,他这样想着。
朦胧的月亮,从遮挡它的薄云中短暂的逃离了一会儿,于是银色的光,霎时也似乎有些晃眼了,主教关上了礼拜堂的大门。
但主教没有料到,商人没有料到,公爵没有料到,年轻人也没有料到——一天之后,一位年轻僧侣将会在教堂的正门上张贴一篇激昂的檄文,一段动荡的历史将会自那一刻展开。盔甲与铁剑将会在这片大地上舞动。一些人将会加速自己的衰老,另一些人则将会一步步前进。一个似乎已沉睡了千年的车轮,已经在暗中悄然向前滚动了。
十年后,主教将被当成异教徒而被活活烧死;十五年后,商人将在病榻上完成他的一生;四十年后,年轻人将在大西洋的航船上因坏血病而亡……前进的历史触到了路上的一个石子,于是那幅画已无人有余暇在意它。直到两百年后,它将从尘埃中被重新发现。它会给被卖给贵族们,成为王宫中的收藏。但在这其中,当它还安静地躺在那个木箱中的那段时光里,木箱外的人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,这就不是这幅画所能见证到的了。
二
8
阵阵的蝉鸣声,似乎永不停歇地响着,宣告着盛夏,正在首都的上空中盘旋着。与之相伴的滚滚热浪,也正凝滞在空气的每一个隙间。
而在室内,这种闷热感还要更甚一层——特别是在一个拥挤着几百人的房间里。但热浪之下,也没见他们穿得多么清凉——毕竟是正式场合。
房间里很吵,几乎每个人都在说着自己的话——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胖子,正高谈阔论着自己是如何用别的国家买来的机器——好像叫蒸汽机吧——建起一座纺纱厂的;身旁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瘦高老者皱着眉毛,向周围人表达着自己对宗教不受重视的担忧;离他们不远处,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中年人,则正说着什么,“那场伟大的革命”才过去不到两年,但“我们的贫民兄弟们”至今却什么都没有得到,看上去慷慨激昂,义愤填膺,但他头顶的发饰和颈上挂着的那块宝石,都让人不由得怀疑,他的高呼是否只是基于对他人支持的渴求,和对弱者的那一点“基于德性的同情”。
“各位,请安静——”,房间中央的台上,一位年轻人敲了敲手中的木锤,“请先生们记住,我们这里是庄严的制宪议会,不是乡下的集市!请大家不要忘了我们今天的目的!我们是为了决定这部宪法而来的!请各位不要忘了,我们的身上还肩负着使命!”
而在仅与议会一墙之隔的新政府大楼中的一条回廊上,一幅画正用贵重的画框装着,挂在刚被刷白的墙壁上。
画中的少女依旧微笑着,听着墙的那边发生的一切。
9
议长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——房间里只是安静了一瞬,旋即又吵闹起来了,不过大家吵闹的主题终于统一成了一个——那部即将被颁布的宪法。
“恕我直言,各位,”,绿衣服的胖子率先发话了,“现在的这个草案要改动的地方实在还是太多了。它还是不够尊重神圣的私有财产——一百年前,别的国家通过的法案,要我说,在这点上都做得更好一些。”
“阁下,那我请问,如果像您这么说的话,宗教的位置,又该在哪里呢?”,紫衣老者把话从嘴角挤了出来,随即咳嗽了好几声。
“很简单——垃圾桶里。”
“你!”,紫衣老者的眉头紧锁,额头上青筋暴起,抬起手杖,好像要砸向胖子的头顶了。
“老先生,不要动手——”
老者扭回头,恶狠狠地瞥了一眼议长,缓缓放下了手杖。
“还是多为贫民们做些实事吧,譬如少收一点税款。说到底,要不是他们先发动了革命,我们现在估计都还屈服在王室的淫威之下呢。”,黑衣中年人一字一顿地,像是在诉着什么苦衷。
“少收点税,是很不错的,可以拉拢民心——此外还要由政府出钱,把乡下人都赎回自由身……或者颁布法律,让他们从农奴就地成为雇农,这也符合我们的自由精神——但也不能太过了,如果他们能自给自足,就没人能在我们的工场里做工了……也就是说,从即日起,所有地主都必须将自由还给农民们。他们可以将其中的部分或全部变为雇农,并从雇农的收成中十取至多其九——我看把这些都整理到宪法里,如何?”,绿衣胖子越说越激动,汗水一边流下,一边随着他手舞足蹈的身子甩向四周。旁边的几个人不由得一脸嫌弃地远离了他几步。
“……要么举手表决一下吧。”,年轻议长拉高了声音,“赞成的朋友们,请举一下手!”
一个,两个……几乎整个房间里的手都举起来了。胖子笑着看了看老者,老者于是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手。
制宪议会开了这么多天,终于又有一个像样的成果了。年轻议长看向了身后的琉璃窗外——太阳正直射进房间,有些晃眼,但经过窗户的过滤,也算是勉强可以直视。
“真热啊,今天——”,议长晃了晃衣服的领口,但没什么用。
10
“报告!”,一名士官的声音从房间外气喘吁吁地划了进来,“敌军的一支部队攻到了城下!”
议员们一片哗然。
“唉,又来了——你赶快回去,告诉他们,全力迎击——各位,我们也帮着把贵重的东西一起运到地窖里吧!”,议长招呼着大家。
“怎么这段时间来得越来越频繁了?”
“估计大部队要来了吧……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防得住。”
“防不住也罢——反正谁坐在这楼里,咱就得听谁的。”
政府大楼里的其他文员已经把东西搬的差不多了,议员们于是取走了剩下的一些东西——老者捧着刚被推翻的王室曾戴过的王冠,中年人掂着议会墙上挂着的金属饰件,胖子则抱着那幅画。这画框看着不大,但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轻,才走几步就已经搬不动了,于是他假说自己还要回厂里,让工人们做好准备,要先行把画送去地窖里,实则绕出政府大楼,躲过人们的视线,随手把画扔到了院子外的一片杂草丛里了。
他并不担心这事被他们发现,此前这楼里已经丢过无数次东西了,他也曾多次从中顺走过一些觉得好看的珠宝首饰。但最后都是假装搜查了一遍,然后不了了之了。他对那群人的粗心程度还是很有信心的。
11
新政府的院外隔着一条街是一座嘈杂的市场。市场再往那边走就是贫民区了。不过终归是首都,贫民区里也不算太破败——一座座低矮的屋子罗列在地面上,有砖石的,也有木质的。窗户完整的一般都住的有人,破碎的大多则闲置已久了。时值正午,一些屋顶飘出了炊烟,天上无风,于是它们就那么笔直的伸向空中。至于究竟伸向哪里,就已被高照的烈日晃得看不真切了。
“黑面包……要去买黑面包……”,房屋的空隙排列出的街道上,一个老头正自言自语着。他约莫六十多岁,脸上看着很是沧桑,但腿脚倒还灵光。他太爱一个人自言自语了,邻居们都不太搭理他,但他自己倒不在意,整天乐呵呵的。
“黑面包……这是个什么?”,他注意到了不远处,政府院外的草丛里,一块板子正闪烁着。
他走上前去,翻过板子,看到了那幅画。
“一幅画……这画框看着可值钱啊,木头都反着光呢!是不是从院子里扔出来的啊?”,老头笑着拎了拎,虽然他觉得这个画框实在是太轻了,但能卖多少钱也就算多少钱吧。
老头最终还是带走了画,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头攒动的市场中。
12
时间没过多久——因为头顶依旧是艳阳——老头小跑着回了家,手里的画也没了画框。
刚才在和木材店的老板讨价还价时,街市的那边有人喊着“敌军攻进城了!”,于是他把画框撂在店里,从老板那里随便抓了一把钱,就急匆匆跑回来了。锁好门窗后,他数了数拿到的钱——还不错,够他生活十多天的了。
屋外的不远处,火铳声传来,他把画布摊平在桌上,听着纷杂的声音,看着画中的少女。
“多漂亮的姑娘啊……也不知道是谁把你画下来的……要是我年轻的时候能碰上这样的姑娘就好了……哈哈”,老头轻声自语,最后干笑了几声,屋外的炮火声越来越近了。
“是院子里的议员把你扔出来的吧?我跟你说,你可别信他们。在人前说的头头是道的——实际上一个比一个自私!他们一个个都要忘了,当初是谁把他们捧到那里去的!
“你估计现在也觉得,我也没好到哪里去,对吧?……哈哈哈,我看你像是会那样想的。——那我要告诉你了,你想的可一点问题都没有!我们整天骂着他们,要是有一天当上那种人了,我指定比他们还自私呢!”,老头想要笑两声,但声音却被堵在了嗓子里,怎么也发不出来,最后只能变成了一声叹息。
“唉——年纪大了。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着会不会有一天,不用这样,大家都能快快活活的活着——那群议会里的官儿们,年轻的时候,你说,会不会也是这样想的?我看着画布已经发黄了,想来你的年纪也不会小了吧——会不会比我都大?——会不会你其实早都让人埋到土里了?哈哈哈哈,那可真是……你说,人为什么会变老呢?”
一声巨响蓦地从门口传来,屋门被人砸开了,一束阳光照了进来,原本安静的漂浮在光下的浮尘被几个身影搅动得浑浊了起来——那是几个穿着敌军衣服的军人。
“这里就你一个人吗?”,带头的人问道。
他平静地点了点头——这事他见的多了。
带头的人扭回头:“把他带出去。”
两个士兵走上前,押着他离开了屋子。
那人向屋子深处走去,注意到了桌上的那幅画,他仔细地看了看,把画布卷了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,放到了桌上。
“还给人留点儿……”,一旁他的同僚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准备拿去卖钱呢,不交给上司了?挺会持家的啊!”
那人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”
“话说,你女儿的病 这段时间咋样了?”
“托你的福,”,那人刚才一直板着的脸终于缓和了下来,“好多了。”
……两名军人离开了老头的屋子,带上房门,跟上了门外的行军。
不久之前,军队刚刚攻进了政府,但这次和此前几次不太一样——军队并不是来扰乱一下安宁就撤退了,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寻新政府的成员。那老头很快就会被释放了,但这个刚成立不多时的新政府也很快就要消失了。
这支军队终于笼络到了邻国们的支持,他们的领袖正在城外的不远处,骑着马,带领着大部队——要不了多久,他就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了,他将颁布至高无上的律法,他将受万民的敬仰。
这支先行进城的军队已经找到了政府楼下的地窖,数不尽的闪着金光的珠宝首饰,被成箱搬了出来,随意丢弃在地上,等待着士兵和平民们的哄抢。而那名军队带走的画,只是无数被取走的物件中的一个,没什么特别的。
三
13
一阵风,吹过波涛起伏的大海,正是晚秋。
看不见的气流在空中肆意地呼啸着,当它冲上天顶,就变成了翻腾着的云层,当它掠过洋面,就变成了汹涌的浪花。
一艘汽轮正独自缩在这浩瀚的水面上的一角。船头的甲板上,一位画家,正凭栏望向远方。
头顶的是黑云,脚下的是黑色的海水,但云的黑,是把阳光吸收殆尽后的 飘渺的黑。大海的黑,则是带着对海底的无尽叩问的,幽深的黑。于是在无穷远处,海天相接的那条线,倒是依旧清晰可辨的,如果没有那团阴魂不散地悬在半空中的薄雾的话。
海风,迎着画家的面庞,吹拂着。这时一片枯黄的落叶,从空中若隐若现,飘了过来,紧跟着的是身边的其他人发出的欢呼声——正前方的不远处,分明是一幢高楼正耸立在那里——画家明白,他要到了。
终于,一阵与风浪到来时明显不同的晃动传来,从甲板通向岸边的通道缓缓落下——船到岸了,画家下了船。只在海面上待了不到半天,但他已觉得坚实的地面是那么让人留恋。身后的船上,悠远的汽笛声传来,它惊起了海边的鸥群,泛起了一阵阵水波,直上云霄,似乎大地都为之颤动。
画家扭头看向那轮船,那钢铁拼成的庞然巨物,那几层楼高的一排烟囱上,正冒着一股股黑烟,平行着升起,又被海风打乱,最终散在了头顶的云中。
汽笛声落下,余韵似乎仍在天地间散射着,画家提着的包里,一幅画正静静地躺着。
汽笛声拂过画布上的笔迹,拂过了那少女的笑颜。
14
画家是从这一汪海水的另一边购得这幅画的,但据这画的原主说,这画是他的父亲从海这边带过来的。不知时隔几十年重返故土,是何心情啊?画家看了看手中的包,心里默默问着,当然,他不指望画上的少女能回答他什么。
汽轮停靠的码头不算很大,往前走不了多久,背后就失去了海风那带着咸味的凉爽感,迎面而来的则是人群聚居地常有的汗味,混着腐烂食物的气息。两个孩子推着一辆半人高的手推车,里面装满了煤灰,或许是要往码头运,不慎碰到了画家的衣角。他们停下,用沾满黑色粉尘的手,抹了抹同样沾满黑色粉尘的双颊,向画家道歉。他急忙摆手示意,因为他还要赶路——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铃声了,火车要开了。
15
几乎就在画家在车厢里站定的同时,脚下传来一阵猛烈的摇晃,随后又平稳了下来。窗外的光开始移动了——阳光斑驳在车厢中,被大大小小的物件与走动的人分成了一层层的影子,映在了车厢另一侧的墙壁上,随着列车的前行而飘动着,轮转着。
这当然是个让人不由得痴醉于其中的场景,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让人作呕的气味,却又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鼻孔,想把他拽回现实中来。他在走道中拥挤的人潮里,终于找到了空闲的座位,检查了一遍后坐下,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。
“先生,您从哪儿来啊?”,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老者看着他,笑着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黢黑的脸庞让人甚至有点看不清五官。
年轻画家朝他点了点头:“从首都来的,受朋友之托到对岸买幅画,现在正往回走呢。”
“那您可得小心了——首都那边这几天可不太平。”
“这我是知道的……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闹得起来。”
“要是真能闹起来,倒也是好事了,至少能让那群商人们长长记性。”,老者说罢,长吁一口气。
画家没有接腔,依然看着窗外。
“唉,现在的人命苦啊!我前段时间在码头旁边的机械厂里做工,先生您或许也有所不知——一个孩子,大概十岁左右吧,在厂里搬零件,一不小心摔倒了,身子被卷进机器里,死了——那么小的一个孩子!我们赶过去的时候,他的半个身子已经不成形状了。去找他的家人,结果他爹娘几年前就染病没了——一个孤儿,在厂里没日没夜地干活,一天也只能拿到一小块黑面包——唉!那孩子就那样死了,倒也是件好事,要敢这么熬完一辈子,连我这个见惯了这种事的下等人也想象不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!”
画家还是看着窗外,他说不出话来。
“……算了,不提那些了,想必先生也不愿意听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——先生买来的那幅画上面是什么啊?让您那位朋友托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带来,我能有福看看吗?”
画家看着那老者,想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朋友托我买的那幅画,我已经托商运公司送到首都去了,那是幅风景画,画的是乡下风光,倒也算是幅名画了——”,他顿了顿,又转念一想,“还有一幅,是我自己买的,画的是一位农家姑娘,你要看一看吗?”,说着,他从包里把画取出。周围的几位乘客饶有兴致的朝这边瞥了几眼,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。
“革命前的作品啊……这笔触看起来都很稚嫩,会不会是更早些年代的民间画?”
“您也懂画?”,画家抬起头,眼神闪过一丝喜悦。
“之前给画廊做过两三年工,也算是懂点,当时画廊主人还教过我们一些美术。可惜那年饥荒之后,画廊歇业了,不然我说不定到现在都还在那边……不对不对,不提我的事儿,咱接着聊画。”,老者摇了摇头,脸上的皱纹看上去缓和了不少。
列车已行驶到了野外。窗外,晚秋的土地上没什么作物。除了田块间栽种的一排排叶片尚未落尽的树木,一切都正沉睡着,列车的头顶,浓烟混着蒸汽涌出,随之还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似乎都无法把那田野吵醒。
但总有一些种子,它们忍受着车轮滚滚的震动,也感受着车头中的煤炭燃烧发出的温暖,于是它们认错了季节,一些新芽,就要破土而出了。
16
画家实在没想到,自己能在这列火车上遇到同样学习过艺术的人。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车厢里的气味和那逼仄的空间。直到列车员来到车厢中报站,他才从和那老者的讨论中被拉了回来。首都到了,他整理好行李,和老者道别,下了车。
城里的景象和他几日前离开时没什么区别——也理应如此——四五层楼高的房屋随意地堆在一起,留下了在楼房间的缝隙里左右穿行的小巷子,上方是被挡得只剩一条线的,灰色的天空。在小巷子中行走,偶然拐到一条稍大点的道路上,才略显得宽敞一些。几乎每幢房屋的楼顶都安着两三个烟囱,白色或是黑色的烟雾,肆意地盘旋在上空。每个路上的行人都穿着黑灰色的衣服,戴着口罩,低着头,各自向前走着。
城里的一切事物都在无言间传递着一股让人无可抗拒的力量,这力量迫使画家也低下了头,随着其他人移动着自己的身体。
路上不时行过的马车发出阵阵嗡嗡声,他没有管。但仔细一听,那声音的背后,还有一阵连续不断的躁动,正逐渐逼近在这里。他听出来了,那是人群的脚步声与呼喊声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,那老者所希望的,最终还是实现了。他感到有些戏谑。
17
果然,没等多久,一片人潮就从远处逼近过来。
大多是工人或农民,其中还有一些孩子,他们梗着脖子,向空中高喊着“打倒政府!”。手里都拿着自制的武器,睁大着眼睛,似乎要把眼眶撑裂。人群吞噬了整个街区,画家的身躯像是潮水中的沙石,正随波逐流着。
那潮水淹没了街道,淹没了楼房,淹没了这座巨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。工厂的黑烟与其上的黑云,在它的面前,渺小得宛如乡下草屋上的一缕炊烟,那台由蒸汽和钢铁所驱动的巨大机械,在它的面前,也要放慢自己的脚步。
天顶之下,一群旅鸽飞过,他们并不在意城市里的轰鸣声,他们早已习惯于此。
但一阵清脆的响声,还是惊散了鸽群,只留下了一缕鸟鸣。
抗议的人群前方,一队宪兵迎了过来。
帽子最高的那个——显然是宪兵队长——一声令下,士兵们一齐按下了手中的扳机。
又一阵响声传过,一排人随之倒下,血液溅出,流向四周。
一些人四散逃走,画家也拼尽全力挤出人群,挤向路边的巷子里。但那些愤怒的人并未放下手中的武器,反而高喊着,像原野上的狼群一样扑向前方。
他们当然知道,他们注定会失败,但他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。机器中的无数齿轮,正心甘情愿地摧残着自身,这已是他们为了毁掉这台机器,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。
城市外的田野上,一位农夫看到了那些在晚秋就发出来的芽。他笑了,因为这说明他留下来的种子,是有破土而出的能力的。
那些认错了季节的幼苗,没有关系,让他们生长吧,因为冬天并不漫长。
等到不久后,春风拂过,只要那些种子还能像这样健壮,他们自会受着春光的召唤,在田野间绽放一首绿色的史诗的。
四
18
成片的雪花从空中倾倒下来,又被风吹散,沿着以捉摸的径迹滑落到地上,组成了灰白色的海洋——春日尚未到来,现在是最寒冷的冬天。
雪幕下的城市,正沉浸在冬眠般的寂静中。水泥筑起的楼房,两层或是三层,整齐地蜷缩在寒风里。被一层薄冰覆盖的马路上,不时驶过一两辆装甲车或者运兵车。车灯大都亮着,在灰黑色的空气中划过了一两道橙黄色的光路。
城市的一隅,是一个大院子。装着铁丝网的高墙紧紧的环绕着,其间有十几栋三四层高的平房,高墙的四角处有四座高塔,塔顶的探照灯一齐照向院子中。
高墙之外,一支队伍正绕着院子巡逻着。士兵们年龄各异,但都表情严肃,穿着厚重的衣服,拿着枪。为首的则是一个年轻士官,与身后的士兵不同,他剃了胡子,戴着眼镜,长相也称得上英俊,但严肃的神情,和他们是一样的。
高墙的大门口处,电铃声响起,另一支队伍从院门口走出。领队的朝他点了点头,他于是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到了院里——每日两次的交接班而已。他长吁了一口气,看着落下的雪花。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。他让士兵们回到各自的岗位,自己则沿着铁梯登上了一侧的高墙,向一角的塔楼走去——他的房间在那里。
19
终于坐在了还算舒适的椅子上,冬日的感觉也终于从切实划在脸上的寒风变成了不远处的窗外雪景——屋里的煤炉正无时无刻不向外迸发着温暖的气流。
从一个最普通的士兵走到这一步,花了他好几年的功夫——现在他已是这座院子的二把手,他的工钱,也终于能喂饱他的父母和妹妹了——这个位置的工作也是挺累的。新的士兵大都被送往前线了,他既要管理整个院子,又要同其人一起执行各种任务,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——但这个位置也给了他不少便利。他摸了摸自己书桌的抽屉,那里面放着一轴画,那是他利用职务之便,费尽心思才搞到手的。为了随身携带方便,他还去掉了原有的画轴,裁掉了四周的白边——这画上的少女和那位姑娘长得很像,他想把这幅画送给那位姑娘,她的生日快要到了。
一想到那姑娘的面容,他就觉得心里有一丝扰乱,他描述不清这种感觉,但他知道还在岗上的他不能这样,于是他随手拿起了身边的一篇公文,读了起来。
那是昨天抄送来的一份前线战报,东线的军队在夜间突袭敌人,取得了大捷。他心里由衷高兴。但前线已经连续传来几个月的捷报,照理应该早已打进敌国的首都。他不太清楚是敌人太过顽固,还是他们的军队采用了什么战术。他有些疑惑,但除了战报外,也收不到前线传来的任何消息。可能领导们还有什么别的考量吧,他如此想着。
“报告!”,敲门声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“这两天处死犯人的记录”,门外的士兵把一张纸交到他手里。
“都是用的毒气?”
“嗯。确实比以前方便了很多。”
他点了点头,在纸上签字,交给士兵,关上了房门。
又是一批罪名一栏为空的犯人。这半年以来,这样的犯人越来越多了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绝大多数都有姓名,有些则只有一个号码。他不关心这些人被处死的原因,那是他的上司们负责的内容。他只负责把犯人们抓到这里,接收别处大院子送来的犯人,以及在每天下属送来的处死名单上签字,这是他赖以养家糊口的工作。
窗外的寒风呼啸着,发出来刺耳的响声,他从抽屉中拿出那幅画,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,仔细欣赏着。
敲门声又一次响起,他随手把画藏进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口袋里。
门外站着的是这院子的长官,他的上司。
“有任务。现在带一队人去抓捕犯人。位置在这张表上。”
他使劲点了点头,举起手敬了个礼:“是。”
20
几道明亮的光束撕开了雪幕的一角,领着其后的几辆军车艰难地移动着,车轮卷起地上的积雪,抛向空中,在雪幕中增加了几股湍流。马路旁,为数不多的行人都用衣裳遮住了全身和整个头颅,围巾和帽子间的缝隙里,一双双眼睛机警的看着周围,一旦遇到橙黄色的灯光,要抓紧时间侧身转向路旁——他们对这样的军车都避之唯恐不及。
不过士官带领的几辆车并不打算对行人们做什么,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车队娴熟地穿行于道路间,经过几处哨卡,最终在一幢再平常不过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。
“这栋楼上的,所有人,全部带走!”
一支士兵围住了整座楼,他领着另一支士兵进了楼门口。这栋楼的年代不算久远,但足够让楼道里堆满了全是灰尘的杂物。头顶的电灯闪着暖色的光,照亮了天花板一角挂着的一张张蜘蛛网。一楼只有一间房间里有人,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。他一脚踹开房门时,丈夫正拿着根铁棍站在门口,妻子和孩子正在厨房里称量着剩下的面包——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,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一群士兵的。很快,三人被扭送着离开了房间,临走着,男子用士官听不懂的语言吼了一声,朝他吐了口唾沫。
“去二楼。”,士官没有理会他。
21
二楼的居民比一楼多出了不少,士兵们一个挨着一个押送着一群男女老少下了楼。年纪最大的已迈不开步子,最小的看上去才六七岁——那是个灰头土脸的男孩,是在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里被发现的,大概是因为外面风雪太大,来房子里躲避的。不过既然在此时此地被发现,他依然是要抓捕的犯人,而且不久之后就会被处死——士兵们在一间房里搜出了一支步枪和几封用敌国语言写的信件。他点了点头:“去三楼吧。”
三楼看起来和二楼一样,楼道正对着一个房间,另一头则有四五个房间。“你们去搜那边,我搜这间。”,他转了转门把手,门没有上锁,房间和楼下的也差不多。他拿出手枪,用另一只手驱散空气中遮挡视线的浮尘。窗外折射进来的灰暗的光,穿过浑浊的空气,照在房间一角的一个颤抖着的身影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是你……?”,年轻女性的声音划过寂静的空气,那身影举起手,指向了士官——是那位姑娘。
22
士官看清了那姑娘的面庞,他缓缓放下了手枪,迟疑地看着她。
那姑娘的两眼已噙着泪,她也看着他,无力地摇了摇头。
“如果你想把我送到你们那里去,就请现在杀了我吧。”,女孩张开了双臂,“别让我待在那种地方。”
士官没有吭声,他眼神游离,不知正看着哪里。
屋外传来了喊叫声,其他士兵应该已经开始抓捕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有一天,这姑娘会出现在犯人中。他紧皱着眉头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闭上眼,重新举起了手枪。
合页尖锐的声音响起,房门被一名士兵打开:“急电,营里的犯人哗变,长官命令速归。”
“……让他们把已经抓捕到的带上车,整理好东西,我马上回去。”
士兵退下,房间里重回寂静。
士官又抬头看了看那姑娘,放下了手枪,苦笑了两声。他准备离开,又想到了什么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那轴画,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。
“生日快乐,一点薄礼……快离开这鬼地方吧。”
士官离开了房间,不久后,窗外的风声中混入了一丝军车引擎的声音。
那姑娘展开画轴,看着画上的少女,画布已然泛黄,颜料也因岁月而老化,一些地方失去了原有的颜色,但那少女的容颜不曾改变。
姑娘的鼻孔发酸,但终究没有哭出来。她叹了口气,缓缓卷上画轴。
大雪依旧猛烈,她独自蜷缩在墙角边,听着风声。
……士官回到那座大院子,迎面而来的是从院子中汹涌而出的犯人们。他们冲破哨岗,迎着雪花,尖叫着,呼喊着。士官从军车上下来,用着他惯用的,高声训斥的语气。几个拥上来的男子把他按倒在地,轮流踢着他的身体。最后用抢来的刀捅穿了他的喉咙。
但愤怒的人们不能坚持多久。很快,远处又亮起了几束车灯,那是赶来的军队。
于是不久之后,一切就又像从未发生过那样,大雪还是下着,盖住了士官的墓冢,盖住了抗议者的尸体,盖住了装着铁丝网的高墙,抹去了一切的痕迹。
后来,那姑娘想办法卖掉了那幅画,用得到的钱供给了一段时间的食物。但等到最后一块面包被吃完,在一个夜晚,她终于在饥饿与寒冷中死去了。
临死前,她想起了她的童年,她想起了那段至少比现在美好一点的时光,再后来粮食没了,再后来军队来了,那时她以为生活会如那群人说的那样变好,但再后来就是冬夜,已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冬夜。
那士官是那姑娘童年时最好的玩伴,但她临死前并没有想起他。
他被埋在了院子不远处,那里立着一块矮小的碑。
她被再次前来抓捕的士兵发现,被随意扔到路边,被蛆虫啃食。
他们是无数逝者中的两个,除了将在不久后同样死去的士官的家人外,没人记得他们。
窗外的雪,依旧那样下着。
五
23
寒蝉正孤独地叫着,发着凄冷的歌,吹过脸颊的风中,只剩了最后那一丝来自夏日的,温暖的气息。
这座城市不算太小,网格状的道路把城区切割成了一个个方块。汽车在街道上疾驰着,卷起了地上的尘土,扑向道路的两侧。
一个年轻的长发男子正坐在路牙上,感受着乍暖还寒的风。他抽着烟,目光随意地游走于一辆辆在他面前闪过的车上。
“看什么呢?这附近可没什么女人。”,一个熟悉的声音拍了拍他的后背,坐到了他身边。
“没人整天和你一样。”,他随手把烟头扔向远处,一辆轿车恰好碾了过去,把烟头的残骸带到了不知哪里。
“包里装的啥?”,那人注意到了他身旁放的一个黑色小包,“东西没给出去?”
长发男子皱了皱眉:“一幅画而已。东西给出去了,他们手头没钱,就先拿这画抵着债。”
“他们都沦落到要拿这玩意儿抵债了?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不是这样。”,长发男子有点后悔那么早就丢掉那烟头了,因为他好像看见,刚才轿车经过的地方,分明还飘着微不足道的一缕白烟,“何况这画据说是坐船飘了一片海才到我手里的,应该也不至于太便宜。”
“随你怎么想吧”,那人砸了咂嘴,“……今天晚上来不来?”
“当然来。”,长发男子说着,伸出手,拉着那人的胳膊站了起来。
24
夜幕降临得很快,都市里看不到星星,但有天顶的月亮在那里也就足够了。
晚风穿行于楼间的廊道中,发着轻柔的声音——如果在小城市里的话——但在如此的繁华之中,这些声音是听不见的。
长发男子和那人一前一后走着,绕过一个个拐弯,穿过一个个路口,最终在1栋楼侧面的小门前停了下来。二人进了门,从口袋里翻出几张钱,给了门口的人。
房间里的几盏钨丝大灯,晃得人眼睛发疼。面前是不高的舞台,一支乐队正在其上演奏着。主唱已经吼得近乎撕心裂肺了,鼓手也夸张地甩着手里的鼓棒,每踩一次底鼓,一旁放酒水的瓶子都要在桌面上滑动几指宽的距离。
“来了!”,一旁的几人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到来,一边扔去了几瓶酒和几个袋子,“这两天咋样?”
“还能咋样?”,长发男子打开了一个瓶子,把里面蓝绿色的酒往嘴里灌着。
“没去上课?”
“没呀,我都准备退了算了,反正也毕不了业,但退不退都还得还学贷……”,他撕开了一个袋子,从中拿出一张纸片,丢进嘴里,“不管那些了。”
顷刻间,钨丝灯发出的黄色光束变成了梦幻般的蓝紫色。五彩斑斓的光斑在他的皮肤上游动着。舞台上的吉他手扯断了连着音箱的线,把手中的那把吉他砸向地面,于是地面变成了一段琴颈。吉他手跳起了舞,于是乐声就随着他的舞步流进了长发男子的耳朵里。他听到周围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笑声,所以他也轻轻笑了起来。
但他突然感觉笑声离他远去了——其他人的,还有他自己的。他本能地想拽住和他一起来的男人的肩膀,但却一手抓了个空。他扭头望向天上,发现那人背后长出了一双翅膀,正带着他飞向不知何处。
为什么上天不给他也装上翅膀呢?他气愤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,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正在褪色——墙壁与天花板,周围的人,还有他自己的身躯——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移动,他看到他正在看着他自己。
远处传来一道紫色的光,那是太阳,那是一颗紫红色的恒星,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高楼的天台上,脚下便是川流不息的都市街道。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向前走着,没有人乐意停下来看一眼太阳,因为它是紫色的,它太少见了。
少见是应该被唾弃的特质,也是应该被尊重的特质,至少他选择了后者,因为那太阳正唱着歌,唱着舞台上的人们唱着的歌。他随着歌声的节拍雀跃了起来,已经忘记了周围一切的褪色——至少,太阳还在亮着,不是吗?
25
天又亮了,当他们几人踏着醉醺醺的步点离开的时候。
他讨厌白天,白天没什么事可做。
最后的几只蝉还在顽强的鸣叫着,但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了。
他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座椅坐下,从包里拿出那幅画,百无聊赖地观察着上面的一道道笔触。
想必这画已经经历了不少的岁月,画布的背面已经显出棕黄色,颜料也已没了当时的光泽。但这画的主人们应该都很爱惜它,因为这么多年过去,整幅画依旧是完整的。
他很喜欢这幅画,但他自知保管不好,所以他不能留着它。那群人大概是永远也还不上账了,得给这幅画找个主人才行。把画塞回包里后,他站起身来。
路边的墙上贴着征兵的标语,他并不关心这些,他不会参军。但这两年,这些标语越来越多了——大抵是要打仗了。国家打什么仗和他没太大关系,除了物价要涨一点之外,剩下的只是路边报纸上的几个数字和几张照片。至于军队到底在干什么,他并不了解。
……要走的路本就不长,很快就到了。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他敲了敲门,房主探出了脑袋。
“这个,”,他拿出那幅画,“你要不要?”
房主人仔细打量了一下,回到屋里,过了一会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几张钞票。
“要。”
长发男子笑了笑:“我就知道你会要。我走了!”
“等一下——”
长发男子狐疑地扭过头。
“有个事儿,能不能听我说一下?”
……
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,房主人目送他缓缓离开。
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烟头,却发现烟头是湿的,点不着火。
这一上午的时间,他从房主人那里听到了不少事。他的心中有些恼怒,他感到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侧身走进路边的巷子,从兜里翻出来了昨天剩下的袋子,把袋子撕开,把其中的纸片贴在了胳膊上。
26
一个星期之后,离这座都市不远的另一个地方。
那是一栋不算很高的建筑,但它坚实的外观,却在向外迸发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威严。
然而,一股涌动的人潮,打破了这份气势带来的平衡感。
那是一群年轻人,有男有女,有着不同的相貌,还有同样愤懑的神情。长发男子也在其中,他正斜眼睨着那栋建筑的一角,不知正在想些什么。
此时正是清晨,太阳升起的时候,东方正闪烁着红光,人群正躁动着,吵闹声彼此起伏。
终于有人站出来了,那人拿着个喇叭,朝天空喊道:“朋友们,兄弟们,我想今天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——我们是为了呼告,为了制止这场没有道德又毫无意义的战争而呼搞,我们还要默哀,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,我们的手足们默哀!”
人群注意到了那人,原本杂乱无章的吵闹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吼声。
而不远处另一股黑压压的人正走着过来,随之而来的还有几辆响着刺耳警报的车。
警察来了。
他们并不怕警察,平时和他们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警察了。只要不与之正面打起来,就一切都好说。整齐划一的吼声,稍微迟疑了一下,就又响了起来。
黑压压的警察逼近了过来,严肃的神情映衬着一旁同样庄严的建筑。最后,警察来到了人群的面前。他们全副武装,扛着装上实弹的枪,面前是一排防爆盾。
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年轻人们也都沉着脸,缓缓拥挤上来,凌厉的眼神与警察们相对着。
令人不安的宁静,笼罩在上空。
明明是万里无云,此刻的气压却低得像是即将迎来一场暴雨。
27
长发男子正站在人群中,皱着眉头。
他想起了他的过去,他想起他是怎样离开了家,又是怎样蓄起了长发,怎样结识了他周围的这群人;他又想起了此时此刻远在地球的另一端,军队是怎样踏进城市与村庄,怎样屠戮那里的人民,那里的人民又是怎样拿起武器,与之反抗;他又看到了那群警察,其中大多数和他一样也是年轻人,他看着那些眼睛,那些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眼睛里,却有着和他们相同的赤诚。
他感到有些烦躁,他讨厌烦躁。
所以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片,吞进了嘴里。
紫色的太阳从他的面前升起来了,其上流动着桃红色的斑纹,五颜六色的光在大地与天空间腾飞着,他伸手去够,但够不到。
那座建筑随风轻轻摇摆着,失去了过往的威严,那群黑色的也都幻化成为了一只只怪物,眼神中不再有那些让他保留最后一丝怜悯与理智的东西了。
他于是摇晃着身体走上前去,挥拳甩向了怪物们。
一只怪物伸出了触手,缠住了他的身体,张开嘴,不顾他的反抗,将他吞了进去。
……几个警察铐住了他,把他拖向不远处的警车,几个年轻人想要制止,但一阵解除保险的声音传来,他们也都知趣地离开了他的身边。
昏昏沉沉的他将在警局中待上一段时间,但无论他做些什么,对千里外军队的动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。
这场战争将变成一场闹剧,成为历史上一段没什么价值的文字。这群年轻人们,无论是年轻的抗议者们,还是年轻的警察们,也终将会长大、衰老、走向死亡。成为岁月中的一粒更加微不足道的浮尘。
那幅画也被人带到了抗议现场,她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切,不过对她来说,军队屠杀人民,和警察逮捕抗议者,并没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。这场闹剧之后,她将被变卖,几经转手后成为博物馆中的收藏,等到这幅画眼中的世界再发生什么变动的时候,当年的年轻人们大多也都已经行将就木了。
六
28
春天到了,春天其实早就到了。
大地上的草木都正肆意的生长着,郊外的树木当然记得时令,只要几天的暖意,就足够漫山遍野的桦树抽出嫩绿色的新芽。于是放眼望去,一片片笼罩的全然是春色的薄纱。
城市里亦是如此,即使是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,春光也能在街边的一个个小花园里释放她的力量。但除了几个偶尔乐意去伤春悲秋的年轻人外,没什么人注意春天的到来——在都市中,四季是不存在的。
而在钢筋构建起的框架中,总有一些地方,能让有生命的东西得以喘息——那是一座三层楼高的低矮建筑,古典的建筑风格与周围的玻璃幕墙显得格格不入,但却能与两侧栽种的花草树木相得益彰——那是一座小型的博物馆。
今天是闭馆日,所以没什么人,只有楼内的一个小展厅正亮着灯,一位老人正站在展厅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发着呆。
那位老人就是这博物馆的主人了,他的目光深邃但柔和,正缓缓地扫过画上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话经有人之手来到他手中时,这位老馆长还是个年轻人,算不上意气风发吧,至少也是小有成就。这几十年的时光侵蚀了他的岁月,但不会改变画中的那位白衣少女。他突然笑了笑,也不知这幅画送走了多少年轻人的青春呢?他想着。
来电铃声响起,他拿起手机,点开了通话键:“ 喂?……好的……欢迎。请先稍等,我马上就下楼开门。”
挂断了电话,他叹了口气,又看了看画中少女的笑颜。
今天是道别的日子。
就连他也没想到,这幅静静挂在展馆一侧的,被无数游客忽略、遗忘的小画,竟然在几年前吸引到了一位年轻画家的注意。那位画家用了几年时间,找到了这幅画被最初创作出来时所在的那个村落。他想把这幅画带回它的故乡。
老馆长没有多想就答应了,如果在几十年前,他可能会顾虑那种乡下的地方,能不能保管得好这幅画。但如今的他膝下无子,生命也已日薄西山,与其让他的收藏在他死后被人们分食,还不如尽早在自己这个主人的注视下,让它们到它们该到的地方去。
他再次向画中的少女道别,缓步走到楼下,给那位年轻人开了门。
29
当那年轻人第一次来到这座山涧旁的村落时,他曾一度泣下沾襟。
因为那远处的山,奔流在草甸上的小河,天空中的小朵云彩,还有依水而建的房子,一切都和画中的一模一样,除去那个在画布中央笑靥如花的少女。
而今他又一次站在了这里,他手中拿着那幅画,将它举起,画中少女身后的山体与画布背后的远山准确地贴合在到了一起。他笑了。
走了这么远的路,一定很累了吧,他心里默默地对这幅画低语着,欢迎回家。
村子里的人很客气地招待了他,但面对这画,他们也只能面面相觑。老村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在战火中被毁了,现在的村子是战后外地人迁过来的。没有人知道这画到底是谁,在什么时候画的。
年轻画家有点失望,但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内,毕竟几百年的时光,如果它的历史能被人完整的找出,那才是真正的怪事。
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,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于是村民们找到了一间闲置的屋子,整修后把画保管在了那里。
临走前,他去看了一眼那幅画。少女的容颜依旧动人,他仿佛听到,那少女正在用轻飘飘的声音,向他问话。
那少女好像在问:“你觉得,人类,是什么样的呢?”
谁知道呢?他摇了摇头,但又想到了什么。
是啊,人类是什么样的呢?
他觉得他还是太过年轻了,他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。
抱歉了,等我年纪大了,再回来把我的想法告诉你。他朝那画挥了挥手,转身离开了。
30
画布中的少女,从睡梦中醒来。
她的周围是一片漆黑,但这漆黑之中又仿佛显露出了蓝天、高山与小河,她认出来了这里,这是她的家。
“你觉得,人类,是什么样的呢?”,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是他!
她惊喜地向四周寻找,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。
远处传来了水声,不知从何处,一道汹涌的浪花翻腾了过来,扑向了她的身体。
紧接着,伴随着冰凉的触感,周围的景象开始融化,堆积成了一团混沌而又粘稠的液体。
不要——
她不想让他的声音离开,但她做不到。
漆黑再次袭来。当它平息下去时,她发现她正在一家画廊中。
“您觉得,主教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那是那位年轻商人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是问谁的,但她陷入了思考。
没有时间让她思考了,因为当她睁开眼睛时,她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低矮的屋子里。
门外的嘈杂声中,那个老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响着。
“你估计现在也觉得,我也没好到哪里去,对吧!”
她摇了摇头,她不这样觉得。但那老人随即就被那名军人抓走了,她想传达的一切也仅仅停留在了画布的表面。
“唉,现在的人命苦啊!”,老者的话传进了她的耳中,她忽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那辆奔腾在原野上的火车车厢中。空气中弥漫着的人群特有的气味,让她不由得捂住了口鼻。她在人潮中穿行着,想要离开这里——
“快点离开这鬼地方吧。”,士官对她说——当然,实际上是在对他面前的姑娘说。
她向前方看去,前方是车窗外,正在发芽的田野。
她向后看去,后面是那姑娘已冻得僵硬的尸体。
“我们还要默哀,为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,我们的手足们默哀!”,抗议者的怒吼声,响彻云霄。
她于是也低下头,她想要默哀。
31
——“你觉得,人类 是什么样的呢?”
她答不上来。
她见过左撇子的画家,也见过把她关进铁笼里的村民;她见过独自抬头看月亮的年轻商人,也见过那位地区主教;她见过那几个在议会上侃侃而谈的议员,也见过把那老头子抓走的军人;她见过在汽笛声中驻足回望的画家,也见过开枪射杀人民的宪兵队;她见过在毒气中奄奄一息的男女,也见过在风雪中饥饿而死的姑娘;她见过为战争而抗议的学生,也见过把学生抓走的警察。
但她依旧答不上来。
……她再次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故乡。
她正在村子的一间屋子里,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画家。
“你觉得,人类,是什么样的呢?”——她开口,这样向那画家问道。
那画家摇了摇头,又挥了挥手,离开了。
等到那画家老去,他或许也会画一幅凝聚了毕生心血的作品,他会在临死之前向那幅画问出这个问题,那幅画也将在这座星球上被传递,将这疑问抛向那些过路人,或许总有一天,有人能找到答案,又或许,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。
晚风渐起,她知道,她该离开了。
逐渐猛烈的风,摇动着她所在的房子,房梁在呼啸声中“咯吱咯吱”地响着。
在最后的时间里,她一直在体会着那个问题,直到最后的最后,她终于有了一点眉目。
——又或者,人类,从来就没有过“怎么样”一说。
不过是一群刚下树没多久的猿猴罢了,为了自己的所欲所想,为着身边与周遭的一切,经由大脑深处的那一条条纵横贯通的电流,构成了改变这个星球的力量。
从这一点上来说,或许人类,从来都不应该被评价。
一团血肉组成的躯体,又有什么好评价的呢?
一阵狂风吹过,这间已建成了近百年的房子终究没有承受得住。几块木板被风掀起,穿堂风吹过,吹走了屋中的那幅画,画布在空中飞舞着,翻腾着。漆上的颜料一块块剥落,它最后落在了村外的草甸上,那只是一张泛黄的空白画布。
一头牛从一旁经过,叼起画布啃了一口,放了回去。
牛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选择,牛能认识自己的同伴并和它们交流,同伴死去时,牛甚至会为之悲伤。
牛是人类吗?好像并不是。
谁是人类?
初稿完成于2026.05.23